大家一听到我住在养老院,很多人都会露出奇怪的表情。
「妳怎幺会去那里住?」听起来,「那里」似乎不是个好地方。
刚开始那几年,我是能瞒就瞒的,好像住养老院是被儿女遗弃似的,很丢脸的样子,又好像是老迈到没用了才住养老院,听起来也挺不舒服的。从此,我寄信给人,都不写老人养护中心,而是写街名写门号,反正信件来往都收得到,为什幺非要标示我住在「养老院」?
有时候,从朋友家回来,时间晚了,不得不叫计程车,我也只说门号,不说养老院,偏偏有的司机机灵得很,他说:「那不是一间很漂亮的养老院吗?」
我无法抵赖,只好硬着头皮说:「对,就是那间。」
这个时候司机往往会在后照镜里端详我,弄得我浑身不自在后,他忽然说:「妳是去看亲戚的吧! 妳不老呀。」
有时候我老实招认,我就是住在那里的,招认过后就后悔了。
运将老大多半很好奇,像记者般发问个不停,「妳的小孩呢?」「妳没有小孩吗?」「妳住在那里一个月多少钱?」「那里伙食好不好?」「电视、冰箱都是公家的吗?」直问到我下车给他车费,还意犹未尽地问:「房间有多大?有十坪吗?」
后来我怕惹来太多关切,就不那幺直白了,司机问我是去探视的吗?我便说是。免去了许多口舌,以及多余的关心。
在朋友中,有时也会引来一些争执,有人说:「她住养老院还不是为了可以不烧菜弄饭?」说得好像我多懒,懒到不肯煮饭,只好住养老院似的。也有人说:「住那里不错,先生年纪大了,她又时时往外跑,住在那里,她可以放心。」这是了解我的人说的话。
住了多年,在日记里不免记录下一些人、一些事。由于从前的写作习惯,又使我把它们记录成篇,然后,篇数够了,到了编辑们的手里,文章就被印成了书。书出版后,很多朋友支持,说我写养老院里的事情都很正面、很阳光。
也有朋友问我:「是每个人都像妳一样快乐吗?或者,也有不快乐的?」当然都有,不快乐的人理由也很多,连天气都可能是原因,身体不舒服更是理由,膝盖痛、腿肿、先生说话不中听......。住在华厦也未必快乐,住养老院当然更有埋怨的理由。
不快乐不是因为住的地点、距离的远近、交通的方便与否。任何一件事,都有正反两面。
有一次,在报上读到孙越叔叔的一篇短文,题目大概是「我会去住养老院」之类的。他说,他去住养老院的话,一定会把快乐带给大家;他又说,快乐的人看凡事都是正面的、都是积极的。
我住养老院已经超过十年了,除了向陌生人难以启齿外,其实我是适应且愉悦的。那时风气也许还不能接受老人不跟儿女住而去住养老院的事实,所以我见到计程车司机,也不敢说实话。我是快乐的,但却被别人认为这样的生活是「无奈」的,我就瑟缩起来不敢大声宣告了。
近两年,养老院住进来的新人,并不是众所认定的老者了,有很多「年轻」的面孔,有的才刚过六十五岁,更多是七十岁的,好像与从前的观念不一样了。
记得我初入住不久,同学、朋友纷纷来探望,顺便参观养老院环境和设施,也可能抱有一些好奇怀疑之心吧!表态的人不多,记得淑最赞成我们的入住。她说:「我会住养老院,我一定会去住,太好了嘛,什幺事都不用操心、什幺事都有人帮你......,我一定要住养老院的。」
站在我这边,当然让我很高兴,我问她什幺时候要来住。猜猜看她怎幺回答?
她说:「应该是八十岁以后吧!」
那年,我六十七岁,淑跟我同年,她这一回答,又让我孤立了起来。还好,乐观的人总能忘掉所有的不快乐,只沮丧了一、两天,我又快乐了起来。
本文摘自《还不错的老后:他们这样过生活:一群人的老后3》/黄育清/四块玉文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