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五,晚上八点
距离E.J.父母过世有一阵子了。经历人生中重大事件的时候,属于我们个人的这整个系统都会受到撼动,甚至可能当机,也有时内部零件会移位。在重新开机跟归位的期间,是很耗损系统能量的。在处理病人心理状态的同时,心理师也需要注意他们的身体健康。 (编辑推荐:失去,带来启发;后悔,让人生修正得更好)
「E.J.,你最近吃饭跟睡眠的情况怎幺样?」我问。
在这种情况下,如果是睡不好,或吃不下,都是可以预期的,但我要确定她至少是有吃有睡,没有伤害自己的想法或意图。我要在维护E.J.的基本健康和安危的前提下,才能进行心理谘商或治疗。
至于E.J.目前的状况是否达到符合心理疾病条件的诊断标準,那会是另一个考量。特别是关于失去至亲好友时的心理冲击,当超出了可接受的悲伤程度,有没有一个上限的标準,可被诊断出是心理/精神疾病?这不是一个可简单回答的问题。
诊断条件的标準,是根据美国精神学会所出版的《精神疾病诊断与统计手册》所制定,目前已经到第五个版本了(Diagnostic and Statistical Manual of Mental Disorders, DSM-5)。每一次修正的版本,都希望能反映出最新的研究结果。在第五版出来之前,前一个版本的《精神疾病诊断与统计手册》(DSM IV-TR)中特别注明:失去至亲好友的两个月内,要谨慎,不要轻易下「重度忧郁症」的诊断,也就是说,失去亲人或好友的两个月内,如果出现类似重度忧郁症的现象,可能是可以接受的伤恸反应。
不知道在我们所处的文化或社交环境中,大家有没有一个公认的时间,若是超过了这个期间,失去亲人的人还没有大致恢复正常作息跟状态,就会被觉得很奇怪,不能被接受,甚至觉得可能是生病了,需要协助呢?其实,社会大众对这方面的认定并不是很一致的。
例如,一位员工的直系亲属过世了,在请完丧假后回公司上班,但是表现与努力程度都不如从前,他的上司与同事会谅解多久呢?即使失去的亲人都是直系亲属,父母跟子女的过世,给人的感受就很不一样:特别的是,父母若是高龄过世,大家预期当事人会比较快恢复;若是子女过世,因为不符合常规,周围的人会假设当事人受创比较重,难以恢复,也就会比较可以宽容当事人,给他们多一些的时间。其实,我们每一个人的心中,都有一个无形的时钟,有意无意,会用这个时钟来设定我们对别人的期待与要求。
亲友过世时的悲伤,与忧郁症有所不同
古时候,父母过世要守孝三年。当这样的观念被质疑时,孔子在《论语》中说:「……子生三年,然后免于父母之怀。夫三年之丧,天下之通丧也。予也,有三年之爱于其父母乎?」孔子的意思是:儿女出生时,要三年才能离开父母怀抱,所以守丧三年,本是天下应该通行的丧期。难道你不该回报父母这养育三年的爱吗?
这应该是礼数。至于心理的适应和情感的恢复,因为个人差异很大,所以不容易界定一个客观的标準,也只能取一般人的平均时间了。
根据过去的研究显示,大部分的人会在失去亲人后的十二到十八个月内适应改变,恢复正常的生活作息。在这一年到一年半之间,是很重要的时期,因为当事人通常会需要适应这第一年没有对方的日子:第一年没有爸爸的生日,第一年没有妈妈的中秋,第一年没有他们的除夕……。
最新版的《精神疾病诊断与统计手册》(DSM-5),在有关失去至亲好友这个项目上做了修改。第一,之前在重度忧郁症诊断标準中的注明:失去亲友的两个月内,不要轻易下诊断,这个注明被删除了。
删除这个注明的主要原因,是因为研究发现,亲友过世时所经历的悲伤,还是与忧郁症的症状有所区别,因此,在失去亲友的过程中,同时也患有重度忧郁症,是可能的。第二,在《精神疾病诊断与统计手册》中有一项新的诊断:持续性複杂哀恸疾患(Persistent Complex Bereavement Disorder, PCBD)。这项诊断试图区分正常的哀悼与造成生活健康障碍的複杂性哀恸。除此之外,PCBD将诊断的时间条件设为一年。
E.J.的父母过世不到一年,下诊断也不是目前的重点。我要确认的是她生活功能的基础不能长期被忽略。若吃不够,睡不好,一两天还可以,但持续一週以上,身体的各项功能与系统都会开始受到负面影响。身体一旦出状况,心理健康也会直接受到冲击。所以我隔没多久,就要询问E.J.身体基本情况,例如在吃、喝、睡眠的情形。 (编辑推荐:睡眠障碍易轻忽...掉入忧郁症漩涡,25个警讯立即检视)
「在饮食方面,我就是逼自己吃该吃的。我的先生、孩子,都很体贴,会帮我準备需要的营养,跟我平常爱吃的。你知道吗?我现在才知道什幺叫做『食之无味』。」E.J.苦笑着说。
「我就像行尸走肉一样,平常爱吃的东西,放进嘴里却一点味道也没有。也没有饿的感觉。但是我至少还可以让自己尽量正常进食。睡眠,就比较难了,我没办法逼自己睡。有的时候迷迷糊糊的,也不知道是睡着了没。」
E.J.的理智在带着她做一些感觉不想,却需要做的事。其实,周围的人可以提供实际帮助的地方,可能就在帮忙确认当事人的基本健康有被照顾到,甚至有时候会需要在这一方面,给一些压力,督促他们,给他们一些基本要求,如刷牙,洗澡,吃东西—这些所谓的自我照顾行为。至于情绪方面的处理,若是能从纯陪伴开始,会是最理想的。
Learning of Love
面对走不出丧亲之痛的亲友,你可以帮忙确认当事人的基本生活与健康是否有被照顾到。
「我知道大家都是好意,也都是关心我。但我只想自己一个人。」E.J.缓慢但很清楚地说出自己的需求。
哀悼。失去生命中无法挽回的一部分,是难过的关卡,但却是必然会有的经历。生命是由哪些不同的成分所组成,又是被什幺所定义的呢?我,包括了我所扮演的角色:儿女、朋友、父母、配偶……,以及我所做的事:工作、娱乐、兴趣……失去其中任何一样,对自我的定义跟表现都会有所影响,而越接近核心的,影响越大。
我曾经与美国特种部队的长官协谈,在战争中他失去了一条腿,还有一只手臂。这位战士跟我说:「我一生的愿望,最快乐的时光,活出最满意自我的时候,就是成为特种部队一员后的每一天……这日子,再也不可能回来。你可以告诉我,我是谁吗?我不知道这样的我,还是我吗?我要怎幺活下去?」同样的,有些人在退休后,需要一些适应的过程,因为工作时的作息,以及工作中所扮演的角色和头衔,不知不觉地就成了自我定义中的一部分,一旦失去,也会要有一段适应期。
E.J.身边的人对她的关心,有时反而变成了无形的压力。让她觉得想要独处……。
「E.J.,你说你想要自己一个人,上週有这样的机会吗?一个人的时候都是什幺样的状态呢?」我问。
「我觉得就是很不稳定,情绪不只是起伏不定,而且是非常複杂。我一下回忆从前,觉得很温暖,一下又回到现状,觉得不能接受。有时候,根本觉得自己是个疯子!」E.J.叙述着情绪的起伏,剧烈程度的强弱,以及不同种类反应的交错出现。 (编辑推荐:拥抱情绪的价值!哈佛心理学家苏珊・戴维:生命因脆弱而美丽)
「这样的情绪转换,会很不舒服。你觉得可以承受吗?还是有什幺因应的方式?」我想多了解E.J.的现状,才好评估是否需要做调整。
「哈」,她有些自嘲地说,「就又哭又笑,有时候很绝望,也会生气。我就说嘛,像个疯子……我自己倒是还好,就是一些亲友,常来关心,叫我不要这样那样想,说父母不想看到我这样,说他们这样走是很有福气,很多很多啦!」感觉E.J.有点不好意思抱怨别人对她的好意。
「嗯……我了解。他们是好意。但就算他们说的都是对的,好像也很难安慰到你,不会让你比较不悲伤,是这样吗?」这是我的经验,但还是要谨慎确认当事人的感受。
E.J.没有马上回覆我,取代言语回覆的,是她再也抑制不住的眼泪。
我也不说话,想给她一些空间,一些有人陪伴的独处空间。
有人陪,跟一个人的感受当然不同。通常,艰难时可以陪伴在身边的人,都是亲近的人。亲近的人关心,在意我们的程度,有时候比我们自己更甚,比我们还着急。因此,要他们在陪伴时不提供点意见,不尝试帮点忙,不提醒、鼓励、安慰我们一下,可能会有点困难。这是可以理解的,眼看关心的人受苦而帮不上忙,是很不好的感受。但是,当我们一直想要藉自己的力量去扭转对方的感受时,我们就不是在「纯陪伴」了。当然,不是所有的人,所有的情况都需要单纯的陪伴,但它是一种可以学习的技巧,在需要的时候可以派上用场。
失去生命,或失去自我的一部分的哀伤,是需要适应与重新定位自己,才能走过的历程。这过程没有捷径,就是得当事人自己恢复,重新开始,旁人帮不了忙,但却是可以陪伴的。
「这样变换多端的情绪感受,你还OK吗?」我再次问道。我希望E.J.对自己不要有太严苛的要求,可以给自己一些空间,让她的情绪有机会走完这个过程,自我整合,恢复稳定。
E.J.点点头。目前她似乎是可以接受自己的状态。有些人很难容忍失控的情绪感受,不允许自己这样,或是害怕这些感觉,就会卯足了力,想改变或逃避这些强烈又多变的感受。这种悲伤、哀恸的情绪反应的过程,有点像是坐云霄飞车:一旦上了车,发动了,就要等到走完这一趟才能下车。中间如果要藉着其他方式让车不走,如吃药、喝酒,做别的事分心,等等,也只能让车在轨道上停留一下,结果只会延长这趟行程的时间,但最终还是要走完才能下车。
E.J.和我讨论了一些评估自己对情绪容忍度的方式,以及经历不同情绪的角度与认知。在接下来的一週中,她同意练习,在自己需要的时候,婉拒别人的好意,为自己争取一些想要的时间、空间,用她的方式,来走这条只有自己才能走的路。
本文摘自《感情这件事:五种角色,在爱的学习中遇见心理学家》/陈永仪(西点军校首位台籍教师、美国执业临床心理师)/三采